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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26

    不敢忘記

      
    March 31

    悼四月一日失去的

    從2003年的4月1日起,愚人節失去了April's fool的歡樂。
    我無法忘記那個晚上,我們一起失去的星光,今生今世也不復再。
    我按一下鍵盤,遞交了嘔心瀝血的畢業論文,吁一口氣。扭開收音機,不停播放他的歌曲。我還高興呢,以為電台DJ與我的愛好那麼契合。我記得,放了三首,<沉默是金>、<風繼續吹>、<追>。然後一把磁性的聲音說:「永遠懷念哥哥張國榮。」我無法相信我的耳朵。
    重重面罩也不能掩蓋的悲哀與遺憾。03年失去了太多,至今還未能計算清楚。
    今天買了紀念精選專輯「最熱」,當中碟二選的都是合唱歌,特別感慨的是他與梅艷芳的<緣份>:「沒有一聲再見,沒有半聲悽怨,淡淡去但無言。過去終於過去,留下了當初一切在懷念。你我相隔多麼遠,那年那天可相見,那處境可會改變。」
    悼,有緣無份的人。
     
     
     
     
    January 13

    游思

    08年的今天終於病倒了。早前天氣回暖,一時鬆懈,穿得不多,忽然就着涼了。吃過傷風藥,迷迷糊糊的抱著手頭上的工作和一盒面紙臥在沙發上,蓋著幾件外套,很有露宿者的感覺。半醒半寐地斷斷續續的工作與休息,結果工作做不好,睡也睡不好。在軟軟的沙發上躺得很不舒服,肩一直在痛。這是一個人去旅遊的後遺症。行李過重,勉強的搬動,拉傷了左邊肩膊。回香港後,繼續上跳舞班,沒注意做熱身,連右邊肩膊也拉傷了。事到如今,我只好乖乖的養傷,豁免一切勞動。
     
    雖然混身不舒服,足不出戶,留在家裏自己照顧自己,感覺卻很踏實、很平靜。淡淡然的過活,老實的面對自己,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沒有矯揉,不用討好任何人,想愛就愛,要哭就哭,這就是自在。在這鬧哄哄的社會裏,每天紛擾不休,忙忙忙,來不及思考身邊發生的人和事,到想要作出回應時,事情便已過去。社會上愈來愈多矛盾,香港的核心價值在轉變,常令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正確」。生活令我無法擺脫很多綑縛,但必須堅持的是,我行我素。在限制中,在固有的握架中,不被扭曲。
     
    沒有你的生活,依然精彩。獨立思考,感覺多好。
    December 31

    告別07

    2007年是充實的一年。
    這一年,我很快樂,以為自己找到了最大的幸福,以為未來充滿希望,以為愛情可以改變一切。
    同是這一年,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悲傷,徘徊在抑郁症的邊緣,苦不堪言。我以為自己撐不下去,以為世界行將末日。
    活得像坐過山車,時而光明,時而陰暗。捉摸不定的,是情緒的起伏。
    我學會了勇敢堅強,學會了仇恨與寛恕,認清了愛,認清了生命的價值。
    以愛與淚,轟轟烈烈的,將自己獻祭。死後重生,如浴火的鳳凰。
    只盼望新的一年,保持本性與尊嚴,繼續頑強地活出自己的人生。

    重逢

    兩年,時間很短,改變卻很大。
     
    在意大利餐室中品著香檳,腦海裏搜索著短暫而深刻的回憶,快樂而傷感。相約在這裏見面,雖然是我的主意,但我總是擔心他過來會不會太遠,菜式的口味會不會不合胃口。後來又覺得自己這樣擔心很變態,他又不是小孩子,既然約好了,幹嘛還要擔心。就這樣想著想著,他的身影就出現了。
     
    他禮貌地走到我身旁親了一下臉頰,我有點愕然,甫定了神,他已坐在我對面,報以親切的笑容。寒喧後,他輕按我的下頷,問我為何臉龐瘦削得尖了, 是否工作太辛苦。我胡亂的說了一堆話。他不再是以前那個稚嫰的男生,而是一個成熟的大男人,令我反覺得自己仍是傻傻笨笨的,沒進步。
     
    這兩年大家都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改變了很多。歲月催迫人成長,我們只能默默地經歷,嘗著人生的甘苦,而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言不及義的談談工作,談談學業。由衷的、窩心的話哽咽在喉頭,說不出來。
     
    算一算,我們認識至今的兩年半時間裏,真正面對面談話的時間還不到一星期,少得可憐,卻又建立起一種難得的親和感覺,真切的關懷與祝福,總能穿越時空的界限。如今面對面,觸手可及,既熟悉又陌生,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有點茫然。後來我才明白,何需表達,彼此了解,心照不宣。
     
    在長久而遙遠的思念中,總有很多浪漫的想法。一旦變成現實,卻又不得不妥協。我們都很繁忙,忙得只能抽出僅餘的空檔一聚。時間總是很短促,短促得我每次也來不及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忽然又要離別。離別過後又是長久的遺憾與失落。就連掙扎著要否多見一天,都盤算到機會錯過了才懂得後悔。說起來有點傷感,但現實又有誰能保證,如果我們不是分隔兩地,如果我們不是抑壓心中的慾望,又怎會擁有這一段彼此留戀的生命小插曲呢?
    December 30

    夜訪

    時光悠悠,記憶選擇性的在腦海翻動,就是翻不出那個住處的地址。我不得不撥個電話,一問一答,計劃裏的驚喜也就無法落實了。不要緊,驚喜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某路與某路的交界,找不到那條村,問問司機,村子太老了,年青司機不認識。左與右,二分一機會,猶豫了一下,我是對的,全靠那殘存的畫面。
     
    夜闌人靜,我重遊此地,沒以前的躍動,心如夜靜。摸黑的走進老村子,猛然撲出兩隻小狗,嚇得我心離了一下。定神後看到背後一個女人喝斥那兩隻小狗。我安心的繼續前進。第二座,靠行人路的一條石梯,是這裏了。走上去,推開木門,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到。忽然一聲hi,燈亮了,他下樓迎接。一番親切的問候,已令我忘記了那個「文明戶」的標示。一個熟悉的斗室,古舊的傢俱依然古舊,旁邊添置了一些新式桌椅。一張又厚又大的黑皮大椅,底下開著暖爐石英管,茶几上攔著報紙。好一個温暖的單身漢之家。天氣沒這麼冷,真的沒必要開暖氣,他卻笑說自己年紀大了,不能抵冷。
     
    隔壁的網球男女換成了以前的舊同事,有好鄰相伴,勝過遠親。他更捨不得離開。這也好,我可以繼續懷舊:那年仲夏之夜,那個半醒不寐的夢,提醒我,一顆年輕單純的少女情懷。到現在心裏還是一堆問號,偶爾想想「如果」和「或者」,仍然覺得很有趣。記得那天,那個「如果」真的發生了,卻又令我很措手不及,有點害怕。人大了就明白,有些關係放記憶裏、遺憾中,離得遠遠,添點幻想,反而更美更長久。
    December 29

    Boona

    重遊上海
    懷念往昔的友人與地方。每次到來,我都會去boona cafe。這次也不例外。獨個兒坐在咖啡室裏,陪伴我的有最愛的焦糖拿鐵(至今還不太能接受這個英文譯名)和色戒小說英文版。
    幾年前也來過這裏,總覺得有一種親切感。背景的照片也是在這裏拍的。每次我都會坐在同一個位置,碰巧每次都有空,就像為我預備一樣。店主是個香港人,很喜歡攝影。牆壁都掛了他的作品。兩年前我跟他聊了一個下午,很隨和的一個男人。這次到來,沒有刻意找他。我只是靜靜的坐在老地方,看著街外的行人與偶爾駛過的汽車。我很喜歡上海的街道。法國梧桐樹整齊地排列在兩旁,令我覺得優雅。即使樓宇很破舊,道旁總有垃圾,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精緻。
     
    每次到來都會很隨意的認識到新朋友,都是來自不同地方的。這一天,我遇上一個意大利人。 他應該是個中年人,棕啡色的鬈髮,穿著整齊的西裝,典型的歐洲商人形象。他在懊惱為何手提電話不能用,很著急的向服務員詢問,一點中文都不懂的他顯得很笨拙,看起來令人不忍,我唯有仗義幫忙。結果我陪他到附近的便利店充值電話,成功後他顯出一種小孩的興奮。原來他是個電影發行商,來上海經商和旅遊,除了電影,他的興趣是看畫。因為我有空,正苦惱著怎樣打發這個早上,見他挺在行,就跟他同去位於蘇州河莫干山路的藝術區。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都在畫廊中度過。對中國的現代藝術,認識不多。看見他們的作品,良莠不齊,不敢妄下判斷。只是一邊看,一邊覺得無論作品有多前衛,有多創新,也該讓人欣賞到藝術家高深的造詣和精湛的技術。坦白說有些作品連基本功也做不好,也毫無美感,我真是無法投入。反而跟意大利人談李安、王家衛、費利尼,還是挺有趣的。他教我看畫看攝影,算是讓我開開眼界,不枉此行。後來ciao ciao ciao的,親了兩下臉頰,我就去趕飛機了。
     
     
     
     
     
     

    煙雨迷濛

    第一次到杭州的機會是在五年前。那時住在上海,香港的朋友去遊杭州,我卻與上海的友人去遊浦東的世界公園,踏自行車,沒有跟上大隊。錯過了遊杭州的機會,一點也不可惜,畢竟和上海友人待在一起是很快樂的。
     
    這次本來計劃直飛上海,但想到杭州也該是值得一遊的地方,就決定先去杭州。聖誕前夕,天氣很差,四周草木凋零,煙雨淒迷,很有一種肅殺的感覺。和我想像中的西湖美景大相逕庭。雨不停地下,我擔心小孩會滑到,所以一直牽著他們,也沒認真欣賞景色。作為南宋首都,杭州的古文化氣息還是很重的。四周都是古人的足跡,岳飛、蘇軾、白居易、弘一法師都在附近,就連民間傳說中的白蛇傳中的斷橋、梁祝的十八相送、雷峰塔、六和塔都一一看到了。我還攀了飛來峰、上了靈隱寺、走過清河坊文化街、遊過人工化的宋城,行程可謂很豐富。 
     
                 在清河坊走走逛逛的時候,兩旁的商鋪都是當地文化的精萃,定勝糕、桂花糕、張小泉剪刀、筷子、絲綢、龍井、中藥方膏,都是文化遺產,
     
    一直往前走,終點竟是一家麥當勞,很是唏噓。路上的手推車小攤檔賣的是粉圑娃娃,除了孫悟空、豬八戒、哪叱等傳統民間傳說造型外,還有天線低低B、叮噹、米奇、超人等。哈,好一個本土產業全球化﹗
     
     
    第二天跟了一個本地旅遊團,希望更有效率地遊歷文化古跡,早上去了虎跑泉,聽聽弘一法師與老虎的故事,導遊很專業,說的都是歷史,還能解答我們的問題,頗有趣。下午就慘了,換了另一個導遊,不斷搞爛笑話,不停跑景點,令人反感。最後我們很明智地拋棄那個導遊,自己走,得著更大。可想而知,一個好的導遊與對景點的可觀性有密切關係。
     
    總括而言,杭州之行有點辛苦,天氣冷得頭痛,加上孩子的吵鬧,令我很想第一時間逃到上海。本來還要跟他們到海寧觀潮,但我頭痛得不行,就請辭到上海去。
     
     
     

    火車

    卡隆…卡隆……在顛簸的火車中展開這次聖誕之旅。目的地本來是上海,卻在機緣巧合的情況下,和友人一家先去杭州玩幾天。友人一家四口,有兩個年幼的兒子。因為他們很重視家庭教育,希望孩子體驗生活,就決定坐火車到杭州。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到上海,機票也訂好了,後來見友人盛情難卻,又想想既然時間許可,旅行有個伴也是好事,便答應了他們的邀請,一同坐火車到杭州。足足十八小時,在狹小的車廂、淺窄的床舖、無法坐立的硬臥上,渡過了大半天,換來的是一整天的腰酸背痛。火車的聲音加上富有節拍的震動真的令人很想睡,我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超過十小時,醒來後精神很不錯。畢竟在香港工作太累,難得這樣毫無牽掛的睡一覺,還是很滿足的。
     
    最令我頭痛的是兩個小孩。他們樣子非常趣緻,也很聰明。大兒子雖然只是小二生,在母親的教導下,早就熟讀中國古典詩詞名著,能背的詩詞比我要多。父母都是當老師的,在整個車程裏不斷為他講不同的課,兒子則不情願地聽課,還要背誦杭州及鄰近城巿的歷史傳說。這真的是很「知性」的家庭活動。小兒子只得五歲,也不是讀書的好材料,父母迫他沒那麼緊。可是跟一個比自己強得多的哥哥一起成長,他顯然缺乏自信,經常容讓哥哥的惡霸行為,希望哥哥多愛鍚他,可是他哥哥不懂事,總是惹得弟弟哭著淚眼,向媽媽投訴。媽媽一方面要責罵哥哥,另一方面又要安撫弟弟。就這樣循環不息的,吵吵鬧鬧地度過杭州之旅,加上天氣又濕又冷,令我頭痛了幾三天,話也說得不多,肯定給人不好相處的感覺。唉,這也沒辦法,我真的沒惡意。
    October 30

    珍珠粉沬的柔潤
    塗出微微的光亮
    掃上透明的精瑩
    瑕疵就消失了
    玫瑰的嫣紅
    抹出一記笑容
     
    長長的黑心的
    輕輕描在眉梢
    閃亮的銀灰的
    擦在眼蓋上
    黑黝黝的短梳
    撩動著眼睫
    眨出兩顆晶瑩
     
    沾幾點蘭香
    濕些微鬈髮
    塗上口紅
    給自己一個吻
     
    今天又是暫新的一天 
    August 25

    等……

     每個人都應該好好的活著。
    最近我活得不太好,見到父母時竟面有慚色。
    為了要活得健康快樂,我不得不作出一些改變。
    首要任務是做運動、多睡覺,也要重新習字。
    我希望我的積極能給你帶來一點正能量。在這個艱難的時刻,我只能伴在你的身邊,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出現。其餘的時間,你要自己面對,沒有人能替你作選擇,也沒有人能代你走這段路。
    可知我每天見到你憔悴的面容,心裏真的很難過。但如果這些痛苦與付出能換取更美好的未來,一切都是值得的。
     
    現在是距離幸福最遠的時候,也是與幸福最接近的時候。
    因為,我的一生,最大的幸福與不幸,只在於,你的一念之間。
    August 08

    小妹妹

    記憶中的故鄉,總是濕漉漉的。闊別多年,歸來,景物依舊,只是一張張稚嫩的臉蛋都長大了、長高了,除了妳。
     
    我步進裏室,只見妳瘦小的坐在地上,手裏撥弄著掉在地上的餅乾。 妳舉起餅乾,張開口,我以為妳往口裏吃,怎料你大叫了一聲,把餅乾扔在牆上,扔個粉碎。我被妳突如其來「啊」的一聲嚇一跳。「這混世魔星,整天大呼小叫,扔東扔西,有完沒完?」說著妳媽媽一把掌的打在妳的小臉上。「啪」的一聲,可真清脆。最令人驚訝的是妳的反應,不喊也不哭,抬起頭,空洞洞的黑眼睛,斜視著妳母親,定睛的看著,沒表露半點感情,活活的一雙死魚眼。
     
    妳母親半拖半扯的把妳帶到我面前,說:「她不會說話,只會大喊。沒把妳嚇著吧?」妳別過臉來,以剛才那個眼神斜視著我。妳在跟我打招呼嗎?「這可真冤孽,本來好好的生下來,精精伶伶的,很討人歡喜。那天跟她爸踏電單車,放在後座,明明紥得穩穩的,怎生會掉到地上。活活的撞到石壆上,頭兒破得血嘩啦嘩啦地直流。嚇得她爸趕急送她到醫院。醫生說弄傷了腦幹,救回來也沒用,問我救不救。怎捨得不救,圖個希望,說不定老天爺可憐,七八歲總會好。」妳母親說著這個說了上百次故事,每次說每次哭。妳呼呼的睡在地上,靜靜的看著妳,好標緻的臉,像妳母親。「她就是這樣,沒日沒夜,大白天睡,夜裏就發癲發狂,東西扔個不停,家裏人都沒法睡。有一次我睡了,她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把剪刀,一鼓勁兒往我頭上擲,剪刀飛到我臉前,差點給毀了。她不給人抱,我每次抱著她,她就拳拳到肉的拼命捶我。每次吃東西都要扔到地上吃,像隻猫。我得把地板擦乾淨,不然她吃完就拉肚子。大小便都不會去,只管隨地的拉,連狗兒也不如。這冤孽分明是來討債的,也不知我倆得罪了哪個神佛。」說著說著又哭了。我不懂安慰妳母親,只知她很辛苦。這次見妳,妳剛六歲,是我最後一次見妳。
     
    妳記得嗎?妳的名字叫阿雅。多諷刺﹗妳的行為活像一個小野人,一點也不雅。三年後,小兄弟告訴我妳母親身體愈來愈差,三十多歲的人兒活像五十歲,未老先衰,怎想到她年輕時是個大美人呢﹗我不會忘記她美麗的臉龐,小時候,她很年輕,帶我去看戲,街到旁的男生都會注目在她臉上,看得出神。我還暗暗對自己說,長大後要能像她美就好了。「怎能不蒼老,她老公上班去,只有她獨個兒照顧阿雅,活受罪,又怕她弄傷自己,又怕她傷害弟妹,結果弄出自己神經衰弱,天天頭疼手震。」這年妳八歲了,仍沒說出一句話。後來一年我回鄉奔喪,看到妳母親,容形憔悴,說妳在祖母那邊暫住。
     
    今年遠房的阿姨對我說,妳給「放生」了。我追問,甚麼「放生」?阿姨說:「就是放出去自生自滅﹗她爸媽無能照顧她了,這麼年了,要還的甚麼都還清了。這丫頭沒絲毫進步,愈發瘋狂,見人就打,有衣服就脫,大小便隨處拉,完全不受控制。不放她怎生了得?送她上船的時候,她母親哭得死去活來。還哭甚麼,這才是解脫。莫說她癲狂,送她那一天忽然精伶了,喊了句媽,她母親聽見哭得更厲害了,她男人就在她身旁說別哭了,妳聽錯了,她哪裏會喊人,別神經兮兮的。她母親不依也沒用,錢都付了。這樣送走了掃帚星,圖個清靜,付點錢也是值得的。」
     
    這是妳第一次坐船,妳以為在家裏,還在亂爬,那划船的收了訂金,怕妳爬到水裏去,他便收不到尾數。於是把妳鎖在大鐵籠裏。妳只懂大叫大喊,累了就睡。醒來斜眼兒盯著那划船的,盯得人家心慌,索性拿布蓋著妳,還喊道:「妳可別怪我,是妳父母不要妳,不是我害妳的。只怪妳癲痲狂狂,誰有本事照顧妳﹗」搖搖盪盪的,終於來到對岸。那是一個石灘,晚上人跡罕至。等了一會兒,有個胖女人躡手躡腳的走到岸邊,對那划船的人說:「人送來了嗎?」划船的口裏吸著香煙說:「送來了,在這裏。」邊說邊把布扯下。妳在夜裏斜著眼,發光的盯那胖女人。她立即別過臉,對划船的說:「對了,這是尾數。你可以走了。」划船的數數鈔票,放進褲袋,解開籠裏的鎖,把妳拖出來。妳死命地掙扎。胖女人一手接住妳,抱妳在岸上往裏走。邊走邊喃喃道:「不要怪妳父母,她們被妳折磨的很慘了﹗好不容易把妳弄到這裏來,要一萬多塊人蛇費的。錢掙不容易啊﹗妳來到這裏福利好些,自然有人照顧妳。千萬別怪責妳父母﹗」走到馬路邊,胖女人著妳坐在路旁,別跟著她。她拖著胖身子走到遠處電話亭報警說發現了女孩獨自在石灘遊蕩,要警察派人來查查看。放下話筒,她跑到對面的車站,坐公車走了。大屁股坐進去,氣還在喘,給妳母親電話,說:「辦好了。」
     
    兩天後,打開報紙,右下一小篇寫著「智障女童被棄於泳灘」,旁邊有一幅妳的小照片,雙眼斜著不知看甚麼。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妳的臉。
     
    1995年至2007年。今年妳十二歲。我的小妹妹。
     
     
     
    April 21

    一頓飯

    今天我決定重新做人。糾正思想上的偏差,穩定情緒上的起伏。
    首先,我要記下上周一次飯局的感受。
    周三,友人約了一位與我同年的女子共進晚餐,他事先張揚的是:「她跟你很像。」我存疑良久,從她遲到近半小時我便知道我跟她不像。後來看到身型瘦削、頭髮長長她,跟我完全不同的類型。一開口,她便分享與兩名意大利人同遊離島的經歷,並強調她和他們一起睡,但沒有發生甚麼事。而這件事刺激了她那位法國男性朋友,使他更積極爭取要為她上性教育課。聽罷此事後,我知道她是一個行為開放但思想保守的女子。在男女情慾的紛爭中,她有很多有趣的經歷。可能她不自知。聽著聽著,我也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經歷,當然沒有她那麼精彩。
    三杯下酒,她和我已經無話不談了,談交友、談性、談同事、談感情、談女性煩惱等等,完全的忘記了友人作為一個男性的存在。相信閱歷甚深,但經歷不多的他,並不會覺得太尷尬,反而覺得挺有趣。一個大男人實在沒太多機會聽兩個女生的剖白呢﹗
    我和她真的有點相似,我們都據理力爭、堅守原則,我們都憂鬱,我們都是九型人格中的四號,難怪比較容易溝通與體諒。我一直與同性的關係不太好,相信這位女子也一樣。我們可謂同病相憐,她不諱言我不受同性歡迎的原因,是因為我太愛美,太招搖,友人大表認同。如果真的因為愛打扮而被同事排擠,我覺得比較容易處理,只恐怕不是那麼簡單。唉,管她們喜歡不喜歡,我還是我行我素。
    友人介紹女生給我認識,比介紹男生更使我緊張。因為我從來對與同性交往沒太大把握,有時怕太熱情會嚇怕人,有時又會怕說錯了話會使人不高興。這次不只順利,還有意外收穫呢﹗
    踏著醉步,送友人回家,心裏很雀躍,一方面因為交了新朋友,另一方面是看到他對著其他女生的一面。
    兩個同年的女子,一個是他的門徒,一個是他的摯友,不知他心裏有何感受。
    April 20

    鐵閘

    一道鐵閘有多重?
    據說那是鋼料實心加厚的鐵閘,屬於最堅固的一種。只要輕輕的插進鑰匙,手腕一扭動,回轉,拿出鑰匙。那個鐵閘便可向左面拉開。
    鐵閘無論有多重,尚且能以輕巧的鑰匙開啟。
    親如父子,一同住在鐵閘保護的斗室,彼此間卻又築起鐵閘,牢牢把自己關起來。他們找不到開啟鐵閘的鑰匙,彼此怨懟。竟投下一個又一個手榴彈,嘭嘭嘭,爆炸。原來他們都想拆毀阻隔的閘門,但沒成功。卻把我的家炸得稀爛。我這個倡導和平的失敗者,拾著碎片,一塊一塊,一閃一閃,點算剮心的痛。外間的吵算是甚麼?都比不上這個斗室中的戰爭。
    April 18

    暗巷

    二零零七年四月十六日晚上九時十三分。我在旺角的黑夜中浪蕩。在幽暗的後巷中,我輕快地踏著污水。左面傳來幾個男人的目光。那是幾雙詭異的眼。我心頭一顫,小心奕奕地踏著污水,在他們身旁走過。坐在欄桿上,背著大馬路,那赤著身子的三個人,口裏銜著快燒盡的烟蒂,噴著微弱的烟霧,在我面前飄過。左面的一個咧嘴笑著,露出金牙,呼應馬路上疾走的車頭燈。右面的一個舉起雙手,伸展著腰背繃緊的肌肉,高聲地打呵欠。三個人好像做給我看般。我不徐不疾,氣定神閒的踏著污水。穿過後巷。
     
    忽然,我發現,走錯方向了。我要去的地方,要到另一方的天橋。我只好回頭。我故作自然,凝神屏息地踏著污水。感覺到暖和的水彈到我的小腿水,留下污黑的小點。那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我詐看不見。地上的影子擺動,一步步接近我。當我的腳快踏到他們的影時,我抬頭一望。那咧嘴笑的人伸手在背上搔癢,他那顆金牙嚷著說:「姐姐仔,蕩失路呀?等阿叔幫下你﹗」不得不提的是,我穿著一襲玫瑰花連身裙,擺曳中散發著玫瑰花香。當然不是衣服的圖案飄香,而是身上的香水味。我心想:「天啊,你不要走過來。」因為害怕,所故作鎮定,裝作聽不見。在靜默的後巷裏,怎可能聽不到?咬著煙蒂的人吐痰在地上,煙蒂還是擔在唇上,真是神乎奇技。煙蒂說:「喂,問你呀﹗」我有禮貌地回答:「我走錯方向,現在知道了。」金牙問:「你去邊呀?」我說:「我知道點行。唔駛幫手。謝謝。」煙蒂說:「好唔俾面喎﹗」我心裏很著急,這兩個人真是來搞事,怎麼辦?在緊張一刻,伸懶腰的人走過來,制止他們兩人,說道:「唔好意思,佢地玩下,你唔使理佢地。」我點點頭,一直急步往前走。一會兒,後方傳來一陣笑聲。
     
    穿過後巷,我走上天橋。深呼吸一下。十五分鐘前,我還跟你在一起共進晚餐。分別後便誤進暗巷。如果你在我旁,該多好。但我又明明不可能依靠你。後來回想此事,我一如往昔的討厭自己的軟弱與愚昧。不想當弱者,即使在一條幽暗的小巷裏,即使孤獨,即使微小。
    April 11

    告別校園,投身工作,才深切體會「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可貴。其可貴之處在於「偷」,即未經許可而擅自掠奪的東西,深具自主性,也附帶罪疚感。另一個可貴之處在於「半日閒」,即在淨生中能抽出半日閒已是件賞心樂事,莫說一天、兩天,太奢侈了。
     
    忙裏偷閒真的不容易。尤其對於沒有放工下班概念的我們來說。「閒」非自找不可,否則每天就只有忙忙忙。在這個復活節假期裏,我安排了自己「偷」出整整七天的「閒」,簡直覺得是搶劫時間的大盜,暗暗罵自己的貪心。
     
    算一算這七天,剛好從你出發去日本前一天,到你從日本歸來出現在我面前的這一天。在這首尾呼應的七日裏,我身邊沒有你,生活卻充滿你的影子。這可要多得你的欽差大臣黑澤明先生了﹗我雖沒有機會隨你去日本,但精神上我已遊歷了日本的九州、北海道、山林、市區、河道、小徑,只消幾天時間,是否比你划算呢?
     
    除了找了黑澤明代替你之外,也要多得你給我的功課,使我「閒」起來看似很「忙」。正面來說應該是很充實,自修了一門日本電影課。可能比在大學選修更有果效呢﹗不過你回來後就辛苦了,因為到你做功課了。
     
    你我都是大忙人,你比我還要忙。但在我的威迫下,你也就半推半就的偷來一點閒與我分享。記得那次中午的煮飯仔、黃昏時的咖啡室、傍晚踱步到旺角的小路、晚餐後的電影院、夜半詩詞賞析的短訊。還有那次難忘的三文魚扒和今天的意大利菜。這一切一切都是我們「閒」得很高興、很享受的回憶呢。但這一切一切又顯得不重要,如果沒有你,「閒」也沒樂趣。
     
    多麼想繼續「閒」下去,但太多了,人就不會珍惜。還是常存回憶與期盼比較好。謹以此文紀念這七天的「閒」,並衷心感激你從東洋帶來的手信。點滴在心頭  (唔係白花油)。
     
    PS. 如果覺得肉麻的話,我在此致歉。因為我寫的時候也覺得難為情。雖然老土,但我估你會開心。我一寫又何妨。
    April 09

    心跳

    人說「心跳之感覺」是戀的驗證。
    或說,當你「喜歡」那個人時,看見他、想起他,你便會心跳加速。
    即曰,心如鹿撞。
    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經常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曾經有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喜歡一個人,因為我每次見他都會心跳加速。後來我常想,是我喜歡他,所以我心跳?還是我喜歡心跳,所以喜歡他?
    天曉得。
     
    總是在早上,總是吃過早餐後。我見他就心跳。晚上見他又沒太大的感覺。難道晚上就不喜歡他嗎?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咖啡。我是一個酷愛咖啡的人。每天早上最快樂的事便是喝一杯香濃的咖啡。喝過咖啡後便覺得很滿足、很振奮。咖啡於我的副作用是心加速。對於劣質咖啡,我習慣加糖加奶。我總覺得糖與奶是一對的,雪白般的純潔,跳進烏黑的咖啡中,尤如掉進黑暗裏,總令我想起殉情的浪漫。對於優質咖啡,我選擇純正的黑色,如苦如飴,使我傾倒。黑咖啡令我心跳得更快些,也使我擔心自己會害心臟病。但我就是喜歡它,那管它有多壞的影響。
     
    我就是這麼喜歡咖啡。它讓我心跳。朋友說,或許你不適合喝咖啡,對身體沒益處。我想起戀愛,同樣地使人心跳,使人失去理智。對身體的傷害、心靈的傷害,比咖啡嚴重多了。難道我們就因此不戀愛嗎?
     
    這幾天我沒喝咖啡,同樣心跳,因為我吃了感冒藥。藥物的副作用有時比起原本的病還要令人難受,這是吃藥不吃藥的弔詭之處。喝了一口咳藥水,我的心便跳得很快。平時不知不覺得心跳,如今變得很踏實,一下一下的輕敲著,提示我時間流逝的分分秒秒,提示我活著的憑證。如同痛。給我們存在的證明。
     
    我愛他,所以心跳,知道戀的實在。活在瑰麗而真實的夢境中。尋找一片天。
    想起他,我便會心跳。
     
    他走了,所以心痛,感受愛的存在。從此帶著微痛過活,如蟻咬,如蚊蟄。
    不想他,心仍是痛。
    March 08

    世紀訪談

    在一個月黑風高、雷電交加的晚上,在鬧巿暄囂嘈雜的霓虹燈下,一場世紀訪問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進行。我作為一位專業的記者,當然會把握每一個揭秘的機會,為大家爭取應有或應無的知情權。絕密訪談錄現在公開。
    記:記者
    寶:寶寶公主
     
    記:很多人都想我把你的經歷寫出來,你認為讀者為甚麼對你的經歷有興趣?
    寶:很簡單,我有的經歷他們沒有。人總是想窺探其他人的世界。等如你睇戲。你想經歷戲中人的經歷,但又缺乏勇氣,缺乏機會,不敢嘗試戲中人的人生。例如出走、例如流浪。戲之所以好睇,也全因為此。當然,若果要投入一點可選擇演戲,名正言順地投入另一個身份的生活,感覺很刺激。至於讀者為何對我特別有興趣,無他的,我得意囉。但係要你寫出來,我有點懷疑,效果冇保證。
     
    記:要我寫只係因為你只願意接受我的訪問,其他人訪問你,你都拒絕,沒辦法。可否介紹一下你的家庭?
    寶:我父皇很低調,他喜歡機電工程,人人都叫他「電王」。他行事為人很講原則,不平則鳴,所以我閒時幫他最多的是寫投訴信。寫得多,令我也變得很憤世嫉俗。我和父皇不同,一個會寫投訴信的人是一個會相信制度的人,而我不認為國家有健全的制度,所以我自己絕不會寫投訴信。我相信暴力解決問題,不是用手,是用身體與語言,我那套叫做「溫柔的暴力」。我母后更低調,只喜歡烹飪,所以御膳房的厨子都被革掉了。她最近很不安,因為買菜時發現很多東西都不能買,甚麼蘇丹紅雞蛋、雪茄毒海產、魷魚充鱈魚,到處都是毒。究竟是有毒食物出現先,還是有毒傳媒出現先?正當母后發現保不住四寶飯、龍躉兩味、燒汁銀鱈魚時,就連皇后碼頭也保不住,她真的崩潰了。為了母后,我一定會保住皇后像廣場﹗
     
    記:你平日有甚麼嗜好?
    寶:冇特別。我喜歡觀察人、喜歡與人接觸,了解人的反應。例如在地車上跳舞,看看路人的反應。在人群堆裏例如行花市、睇煙花時,怎樣行走才能不碰到別人的身體或被人碰到。喜歡與人交往,試探親密的底線,例如當我與他距離只有0.01公分,他能感受我的氣息時,他會否臉紅、會否轉身、會否彈開,抑或會反撲過來。另外,靜態一點,我喜歡寫書法,中文字實在是很美。多寫了就會發現有很多人不懂裝懂,典型例子是劉華。我最愛看的節目是二十年前的鏗鏘集及每天的天氣報告。當然,我最愛還是演戲,最長又最賣座的重量級鉅著正在攝製,片名是<公主復仇記>,我當女主角。男配角太多,還未找到男主角。得閒幫下眼﹗
     
    記:好﹗一定幫眼﹗你的感情生活一直都很神秘,外界有很多揣測。你的緋聞男朋友有很多,經常換畫,其實哪一位才你的真命天子呢?
    寶:哼﹗真命天子?現在甚麼時候了,還說真命天子﹗你當記者的也應該與時並進,後現代社會還談甚麼真命不真命,未免太落伍。我不相信眾裏尋他的戀愛,也不認為幸福是可以爭取的。我只信遇合。某時某刻某地點,遇見某人,合則來,不合則去。我從不相信一生一世的愛情。你即使能與人一生一世地生活,維繫彼此的肯定不是愛情。身邊的男性朋友比較多?我沒有比較,不知何謂多、何謂少,我只知道世上不是男就是女,相識相知就是朋友知己,何必介懷是男是女。至於緋聞的問題,要問你們了。傳媒都是靠緋聞開飯的,我又何苦壞人衣食呢?
     
    記:如果其中一位緋聞男友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
    寶:我唔會答你的假設性問題。
     
    記:哦……很多人說你風騷,其實係咪話你發姣?
    寶:一個人有自信心的時候就會風騷,想溝仔的時候就會發姣,我諗我係前者,除非你認為我想溝你。自信是源於自知,量力而為,知道自己的限制,不自大不自誇,便可以很自然地流露自信。風騷,正確來說,應該是一種恣態,一種韻味,一種節奏,一種光芒,讓人感覺到,你在表演。可能我習慣了演戲,風騷其實是讚我演技好。至於發姣,我唔想話你錯,但姣這個字應該讀(餃),你做記者還是多讀書吧﹗
     
    記:哎……其實在香港做公主難不難?你有冇壓力?
    寶:話難不難,話易唔易。最緊要考個牌,心裏相信,口裏承認就可以。當了公主,就要自我增值,終身學習。我最近報讀了避雨課程及遮醜課程,日後一定用得著。人人都有壓力,睇你會唔會在巴士上鬧人。鬧人都唔係問題,但寧俾人知,莫俾人見,見到還要被拍下來,放上網公諸於世,真羞家。
     
    記:有傳聞你會整頓教育界,有甚麼計劃?
    寶:教育界太多惡人,最近有個惡人話:I'll remember this. You will pay. 出言威脅,靠嚇。只有自知理虧的人才會靠嚇。我從來都以理服人。香港的教育界要大修,以前煮煲仔飯嫌多飯焦,現在沒有飯焦,改煲老火湯,竟然變成怒火湯。一味大鑊,冇營養。再這樣下去,教育制度會崩潰,社會會崩潰,國家會淪陷,世界會滅亡。
     
    記:有冇咁嚴重?
    寶:就以你為例,你身為記者,算是文字工作者,點解會寫出咁多口語?香港口語入文的情況好嚴重。只好怪我們上樑不正下樑歪,你見整個地車廣告版都是「我要做好呢份工﹗」就知道我們沒得救。連特首都寫口語,還談甚麼最緊要正字呢﹗沒得救了﹗
     
    記:啊……口語這問題可以日後再談。謝謝你接受訪問。
    寶:寫完俾我睇,我真係信唔過你。
     
    後記:經過一小時的訪問後,我發現寶寶公主徹頭徹尾地是一個很自戀,又很字戀的人。在香港地要當公主真不容易,但寶寶公主的那份堅持,正要告訴我們:不要怕,只要信。 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公主,你便是公主。讓我們也把內心裏的公主特質發掘出來。
     
     
     
     
     
    February 21

    鄰人

    離家已經很久了,今年回去感覺有點不習慣。甫踏進門口,我已經渾身不舒服。姨母熱情的招待,給我久違的親切感覺。姨母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是一名家庭主婦,整天留在家裏,神經兮兮的。姨丈是一名木匠,已屆退休年紀,卻因為還是家裏經濟支柱,無法退下來。他們有一名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哥,是典型的隱蔽青年,軀體留在家裏,靈魂留在網絡世界。至於他怎樣變成隱蔽青年,這裏暫且不說,因為這是一個關於我姨母的故事。
    姨母是一個烹飪高手,甚麼材料在她手裏都能變成佳餚美食,真是天生的一對巧手。這也是我喜歡回去的原因。今晚也不例外,在我大飽口福以後,我就在這裏留宿一宵。因為房子太小,我只好睡在客廳的沙發上。這裏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因為成長的一半時間我都在這裏渡過。看著天花上昏黃的燈光,想著過去種種,竟無法入睡。突然,表哥像鬼一般飄到我面情,低聲地說:「別害怕,他們可能會打開門叫喊,不用理他們。」我心寒了一半,問道:「他們指的是誰呀?」表哥說:「對面一家人﹗」說罷沒等我追問,他又飄回房間關了門。我疑惑了一會兒,記得我見過對面的一戶人。他們是一家四口,加上一名女傭,看起來沒甚麼特別,只是不大會跟鄰居打招呼。
    本來睡不著的我,經表哥這麼一嚇後,就更無法入睡了。我拉長耳朵,留意著門外的動靜,聽聽是否屬實。咯咯咯……咯咯咯咯……我心底一顫,是女人高跟鞋走路的聲音,從電梯出來,走到巷口的盡頭,停了。樓下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應該是在聊天。過了一會兒,打麻將的聲音漸大漸小。遠處馬路傳來跑車加速的引擎聲音,跑得很遠。不知樓上還是樓下有一對男女在說話,好像是吵架。突然村口傳來炮竹聲,零聲落索。我牢牢地閉著眼晴,聽覺上就像睡在街上的露宿者,接收著整個世界的紛擾。甚麼聲音都有,就是沒有對面一戶人的聲音。他們完全沒有動靜。
    一早聲來,張開眼就看到有一個人坐在地上,向著大門口打坐,口中唸唸有詞。我被這情景嚇了一嚇,揉揉眼發現原來那個人是姨母,她在唸佛經,手中那著一穿長長的佛珠,面前放著一個香爐,燒著幼幼的一柱檀香。半小時過去,我跟姨母說早安,她看出我的疑惑,就解釋道:「這是用來辟邪擋剎。嘻嘻,沒把你吵醒吧?」我只好說沒有,猶豫了一會,還是問道:「為甚麼要辟邪?」姨母說:「你離家久了,這裏的事情不知道﹗對面一戶人很邪氣,尤其是那個女孩,老是斜著眼看人,我每次出門,她就唸咒,咒我死。我忍了她很久了﹗本來不想跟她這小孩計較,怎料她愈來愈過份,晚裏就打開門大笑,笑我不敢去跟她鬥,笑我怕了她。我真的想捉住她,記她幾耳光,看她還敢不敢亂說話﹗有一次我打開門想著要狠狠教訓那女孩,怎料她速度那麼快,一下子就閃回家裏,連門也閉很牢牢的。我拿她沒辦法。我就知道他們一家不是好人,孩子都沒家教。我有一次好心叫那女人好好管教她女兒,她卻臉色一沉,反過來罵我瘋婦人。我那裏像瘋婦?隔壁那陳太和李太一家,竟然給他們家迷惑了,信他們的話,反過來對付我。我早就知道那陳太李太都是臭八婆,我對她們多好,上次停電都有送幾枝蠟蠋過去。李太個仔在巷口踏單車,擦傷了腳,還是我扶他回家的﹗現在她們竟然好人當賊扮,再也不跟我打招呼。不打就不打,反正我不稀罕。最衰就是那個死八妹,細細個都會叫我阿姨,現在升了小學就撞了邪,當我作仇人,我甚麼時候得罪過她。她就是死八妹﹗我每次出門鎖門時,她就躲在家裏在門縫裏緊盯著我,盯得我毛髮直豎。我知道她就在門後,她知道我怕她,她就很得戚﹗不停地笑,還叫我瘋婦人。我留在家裏,她還是要管。上次我打破了玻璃杯,她就說我抵死。我打破杯子跟她有甚麼關係,你說她怎麼不是死八妹﹗我不會饒她,她要鬥我就鬥到底,別以為我好欺負﹗」姨母一口氣地說不停,愈說愈激動。看著她的臉一時紅一時白一時青的,我也隨之色變。
    後來吃早餐時我問姨母和表哥要不要出去走走?想到甚麼地方遊玩?他們都好像沒聽到我的話。我就提議說去海城公園,姨母慎色地小聲地盯著我說:「別那麼大聲,她會聽到的,別給她知道我們的行蹤,很危險的﹗」我心生疑惑,為甚麼要怕一個小女孩?表哥小聲地說:「她經常出口傷人,她會唸咒害人,你不要得罪她。」連表哥都怕這女孩?
    我這幾天就帶著疑惑,想查個究竟,但苦無機會。有一次陪姨母去街市買菜,出門時遇見隔壁的李太和兒子。她們母子兩人只是沉默地低著頭走到電梯口等候,沒有看姨母一眼,好像很害怕。我回頭一看姨母,才發現她臉容都變了,瞪著圓圓的大眼,睥睨著母子二人,好像盯著仇人般。我從未看過姨母這般恐怖的臉容,難怪鄰居們那麼慌張。
    姨母晚上又是大排延席地煮飯燒菜,她看著滿桌香噴噴的飯菜,眼底裏由衷地自滿,和早上的眼神有天淵之別。吃完飯後姨母就會收拾清潔,用垃圾袋包好那些剩菜殘羹,然後出門放進巷口的垃圾房內。一會兒後,姨母回來罵道:「死八妹,又好管閒事,說我們家人少少,吃那麼多。關她甚麼事﹗死八妹﹗」我好奇地問:「她剛才有說話嗎?我為甚麼聽不到?」姨母說:「她說得那麼大聲怎會聽不到?只是你沒留意﹗」表哥走到門口在門眼看對面一戶人,我看到表哥的手握著拳頭在顫抖,口中碎碎唸著不知甚麼,大概在咒罵那家人。
    晚上我在客廳眼光光的,睡不著。表哥在「看」電視,是一套警匪片。我說「看」,是因為他只看著影像,而把電視調作靜音。這是他的習慣,我最初以為他怕噪音騷擾鄰居,所以寧不聽聲音。後來發現他在下午看電視的時候也是不開任何聲量。我問他何故,他小聲地說:「免得被對面一戶人知道他在看甚麼節目。」我說:「你關著大門,對面又關著門,怎可能聽到電視聲?」他說:「可以的,她能聽見﹗」這樣的電視看得我很辛苦,只得看字幕,有甚麼意思。
    幾天後,假期完結,我要走了。雖然事情還沒解決,我只好帶著疑問地離開。跟姨母一家道別後,著她們萬事小心,好好保重,我就出門了。在電梯口等候的時候,對面一戶人竟出門走過來。看來他們是要外出拜年。父母兩人有禮貌地跟我點頭打招呼。小女孩低著頭,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很沉靜的樣子,但跟平常小孩沒兩樣。她就是姨母、表哥口中的「死八妹」。我刻意地走到女孩的面前跟她打招呼,想見識一下她有多厲害。我說:「小妹妹你叫甚麼名字?你的小裙子很漂亮啊﹗」女孩是看著我點點頭。我再問:「小妹妹你幾歲呀?讀哪一所小學?」女孩給我手勢表示她八歲。我就笑笑跟她的父母說:「咦,看來你的女兒不太愛說話。」女孩的母親尷尬地說:「不好意思,她先天是啞吧,無法說話。」
    February 18

    大年初一

    中國人真幸福,可以有兩個新年,農曆與新曆。每年有兩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可以有兩次許新年願望的機會,也有兩次定立新年大計的權利。真好﹗真好﹗
    即使如此,我每年都沒有善用這兩個機會。可能是因為我做人缺乏計劃,但更可能是我根本不相信新年願望這回事。
    不過無論如何,農曆新年都是家人共敍天倫的好時機。大家都放下手頭的工作,留在家裏,打麻將、看電視、吃年飯。一年不停地忙忙忙,終年無休,現在強迫自己留在家裏不工作,反覺得渾身不自在,真犯賤。
    今年我不單為家裏寫揮春,也為鄰居朋友寫。足足寫了一大疊紅紙,自覺進步不少,頗滿意。父親說我有點潛質,假以時日,退休後該可在維園擺檔。哈,多得他老人家賞面,我也就繼續努力苦練,為他多寫幾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