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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2 恨愛與恨,是人與人關係的兩個極端。如果一個人能令我又愛又恨,大概那人該是我真正在乎、真正深愛的吧?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只要拋掉一切的虛假與偽裝,不難發現,所愛的、所爭取的、所渴望得到的,只是如水中倒映般。鏡花水月,戀的非花非月,而是水中的那個盪漾的倒映。映照的不是別人,而正正是自己,獨個兒自照。照不出瘕疵,照不出破綻,只是清晰地檢視自己的心靈。發現的是,愛人時其實在愛自己。恨一個人的時候,其實也是在自恨自憐。
我喜歡看著他的大眼晴,總覺得能在黑色的曈孔裏看到我自己。難道這真的代表他眼中有我嗎?絕不。那個倒映是我自己找出來的,自己製造的﹗他眼裏從來沒有我,更莫說是心裏了。
他無論怎樣看都是一個膚淺低俗粗鄙的平凡人,有著俗不可耐的價值觀。媚的是我,俗的是他,絕配乎?
冰櫃不再冷的時候,情感就無法保鮮。變質了,腐壞了,就該丟棄。誰要抱著一堆腐肉睡覺?
我所想的,跟我所行的,徹底的違背。我恨。愈想要放手,愈是執著。愈是要瀟灑的離去,偏偏卻在原地徘徊。繞圈子還要繞到甚麼時候?說到底,無非是執迷不悔。只是這一個「迷」落在他身上,是命定的?還是人為呢?關鍵不是他,而是我。幸與不幸,誰比我更清楚。但當我對幸與不幸也不在乎的時候,有誰還能阻止我恨下去?
January 10 EchoEcho 即是回音。來自希臘神話中有關回音仙子的故事。
Echo是山上的一位仙子,很喜歡自己的聲音。宙斯經常到山上與Nymph女神偷情,為了瞞著妻子Hera,他派Echo去引開Hera的注意。後來被Hera揭發此事,大為震怒,懲罰Echo從今以為只能重複別人說話中的最後一個字,不得表達自己的意思。
有一天,Echo遇見Narcissus,便被他的美麗外表深深吸引。但她已無法表達自己心中的看法,只能複述他人。Echo愛他,卻不能宣之於口。只是每天默默地看著Narcissus,看著一個只注水中自己的倒映,不屑看她一眼的自戀狂,Echo也心滿意足。
有一次,Narcissus在山上迷路了,他問了一句:"Is anyone here?" Echo立即回應說 "here! here'。 Narcissus終於留意到她了。她以各種身體語言告訴Narcissus,她有多愛他。但Narcissus只愛自己,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內,立即拒絕了Echo的愛。Echo傷心欲絕,向女神Aphrodite禱告,女神答應讓她死去。但女神喜愛Echo的聲音,便讓這聲音繼續流傳在人間,成為回音。
一把悅耳的聲音是對她的祝福,只能複述他人的說話是對她的詛咒。把祝福變成詛咒,大概是希臘諸神懲罰人神的殘忍體現。
回音仙子無法表達自己,還要重複別人的意思,她的自我徹底被粉碎。水仙花少年戀上自己的倒映,自我無限膨脹,以致世上的一切都不在眼內,都看不見了。一個沒有自我的人愛上一個只有自己的人,注定是悲劇收場。 January 08 Narcissus王爾德寫了一個水仙花少年的故事:納西斯(Narcissus) 美少年終日坐在湖畔,望著湖中的倒映,陶醉在自己的美麗中。一天早上,他迷戀自己的倒映,縱身投入湖中,與之相擁,溺斃。他投湖那處長出了美麗的花,取其名:Narcissus水仙花。
故事未完。納西斯痴死之後,湖水因過多的眼淚而由淡變鹹,山林女神知道湖是因為惋息納西斯而哭後,都表示同情。因為它是最能近距離欣賞少年的,誰人都會為美的消逝感到可惜。
此時,湖卻問:「納西斯長得美嗎?」女神大驚:「有誰能比你更清楚這一點?」湖水沉吟了一會才道:「但我從未注意過他的美,我之所以為他而哭,是因為每次他坐近我時,我能從他眼睛深處看到映照出來的我,看到我的美麗。」
湖畔納西斯看到的自己只能是一再現,一種不是實體或已不再存在的幻影,閉上眼後,這個幻影便留在回憶。現在的必將成為過去,過去的則可轉化為永恆──只要你自戀,只要你看到美。 January 07 浪人可曾想過自己要去流浪麼?可能從未想過要到甚麼地方流浪,但結果卻成為流浪者。他的生活只是不斷的流徏,成為過客。只有做不成浪人,為想付出成為浪人的代價,卻又一心追求浪人身份的浪漫,最終只能成為浪子或浪女。
浪人的殘酷在於他從不意識到自己在作惡,也無所謂惡。浪子或浪女在旅途中處處留情留愛,浪人則連愛也不會留下,只是單純地向前走。一直走,從日出走到日落,累了便倒下,旭日初升又再前行。他是「沒有腳的小鳥」。
在阿飛正傳片末的列車內景,阿潮(劉德華)問旭仔(張國榮),一九六零年四月十齊日下午三點他在哪裡,於是旭仔崩潰了,因為他知道阿潮見過蘇麗珍,而他居然真的瀕死記著這個女人,更要命的,是他要求阿潮回去告訴她,說他甚麼也忘記了,他居然關心那女人的感受和未來……在這一刻,他頓悟自己不是那隻小鳥,他並不是沒有絲亮憐愛,只是不停在走在飛的浪人……他留下了愛,他最多不過是流浪至死的浪子……
「以前我以為有一種鳥,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亡的一天才落地,其實它甚麼地方也沒去過,那鳥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旭仔聽到阿潮問他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時幹啥的時候,雷電擊下,那沒有腳的雀仔頓成笑話。真相大白在浪人臨死的一刻,不止是一個浪漫的設計,而是反過來告訴我們,真相大白同時是浪人的死亡,一個沒有忘情的「浪人」,沒有腳的雀仔從來沒有飛過……
如果旭仔不死,做不成浪人的浪子,或許可以回到白駝山做霸主。旭仔身邊的奀仔(張學友)也很想學旭仔,愛他的車、他的女人,卻可以變成洪七,讓歐陽峰見識帶著妻子闖蕩江湖。心底裡其實很想做浪子,但最終以種種理由沒有當上。
浪人的惡與殘酷,在於他是一個完全唯我的人。在現實世界中,大抵很難出現這麼一種人。浪人只能成為創作中的一個角色,一種原型,只能在論述中出現,被想像、被欲望、被投射。
浪人唯我,自我中心,可能曾經很有自尊又或者無所謂自尊,未必會自愛,人家會說他自私,但可能總來不及自戀……
我們總有太多機會碰上很多自我很大,經常自我感覺良好或差勁的人,自尊很容易受到損害,幸運的話,伴隨著脆弱卻標緻的氣質。他會想像自己是浪人,起碼是浪子,但我們最終發現他不可能是。
自戀而不能完全唯我。因為自戀,無法唯我?或許因為根本沒有徹底的唯我,才流於自戀。
自戀憎恨或愛一個人,但隨著時間的過去,你愈來愈發現沒有繼續恨他愛他的理由,你找不到不原諒他,找不到再愛他的需要。只是你確仍然恨他愛他。
當恨或愛不能化約不能同化時,它成了一種實在,實在得不可原諒,實在得跟自己過不去。
自戀的人不會跟自己過不去,自戀的副產品是自我感覺良好;自戀的人又總跟自己過不去,它另一副產品是抑鬱。
恨和愛都是某種不幸。在那不知不覺融入不幸的潛行過程裡,思考自戀的命運成為一條沒有出路的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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