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了讀愛電影後久久不能平復，有幾幕令我特別震憾或感觸：

1. 漢娜知道米高為她寫詩，並願意完成後為她朗讀，她拍打湖水時那個很粗魯又很得意的反應。

2. 漢娜最後一次為米高洗澡，很細緻、很壓抑，也多了點溫柔。緊接是她不辭而別的情景。

3. 米高眼睜睜地看著漢娜被判終身監禁的情景。

4. 米高為漢娜朗讀大量作品，錄製成聲帶，寄給獄中的她作為補償。

5. 漢娜監禁二十年來米高終於去看她，她的一句話：「小傢伙，你終於長大了﹗」

6. 漢娜在獄中踏著書堆自殺的一幕。

 

心裏也帶著很多疑問，例如：

1. 對漢娜來說文盲身份何以令她甘願終生監禁也不願對人承認？

2. 米高為甚麼連信也不肯回給漢娜？卻又肯為她錄製讀本聲帶？

3. 米高為甚麼會鍾情於漢娜？是她的身體？還是她的粗野？

4. 漢娜知道米高在庭上聽審嗎？她知道米高不幫助她脫罪的事實嗎？

5. 納粹德國與猶太人的歷史包袱對於主角(德國人)來說有多沉重？

6. 漢娜涉及的屠殺事件是自願？主動參與？還是茫然無知？

 

立即找來了小說中文譯本來看，不消兩天便可看完。對於主角的經歷和心路歷程有另一番的體會。

待續

是廿多年前的事了，預科與大學時代的我就在灣仔新華戲院看了很多電影佳作，像Lasse Hallstrom的《狗臉的歲月》（Mitt liv som hund）、Woody Allen的《戲假情真》（Purple Rose of Cairo）與伊丹十三的《蒲公英》(タンポポ，Tampopo)等，它們都在我成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都是大師作品嘛！還記得那時用學生證買半價戲票：十五元，確實是「超正」！《戲假情真》給您看過了，我想您一定會很喜歡，是嗎？可惜還沒有機會跟您討論它。那就讓《蒲公英》作為我們電影對談的處女篇吧！

 

您說得對，「食、色，性也」這句話在這世代是有點陣腔濫調(cliché)，但道理絕不老套。伊丹十三就把這「濫調」在片中發輝得淋漓盡致，並不虛浮。片名Tampopo蒲公英來自電影中一家拉麵店老闆娘的名字。想起蒲公英，心裏不其然就唱出「紅燭淚」的頭兩句：「身如柳絮隨風擺，歷劫蒼桑無了賴。」蒲公英就展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對立意像(dichotomy)：一邊是隨風飄泊了無根，夢魂無依的人生；另邊廂卻是一種「御風而行」，磊落和達觀的人生態度；自由瀟灑，彷若來去如風。

 

您說伊丹的導演手法令您開了眼界，試想廿多年前的我是何等震撼。馬賽克式的拼貼(Mosaic Collage)敘事方式巧妙的讓不同的小故事與劇情主軸交錯，全部都圍繞著食物的色、香、味，要戲謔的卻是人生百態。電影甫開場：伊丹就透過白西裝黑道老大一角(Shall we dance?《談談情跳跳舞》主角役所廣司飾)開始連串戲謔：在戲院內，他威脅要殺死那個大聲吃薯片的觀眾，又說最討厭響鬧手錶，真令我忍俊不禁。如果伊丹泉下有知，他可能會化成厲鬼，對付那些總是在看戲中途大聲講手提電話的無賴。藉著黑道老大說的一個古老傳說：人死前總會像看電影般窺見一幕幕人生百態，好像萬花筒一樣 (life Kaleidoscope)，伊丹要帶領我們踏上蒲公英之旅，御風而行，見盡人生色與食相；笑看眾生虛妄。

 

伊丹繼續在片中盡情戲謔，滑稽地模仿(parodied)各種不同片種，有點像同期鳥山明的《IQ博士》，年輕如您也應該熟悉「吃酸梅乾、玩滑板」的無賴超人吧！Tampopo主角黑男Goro(山崎努飾)全身是牛仔打扮，當然他頭戴的牛仔帽就是一個非常特出的文化符號(Icon)。黑男的坐騎不是馬而是運油車，車項上卻裝了一個怪怪的大牛角揚聲器。他和助手Gun(渡邊謙飾)的組合令我想起了Lone Ranger(西部幪面俠)。相信四十過外的電視迷也會記得幪面俠與他的印弟安助手吧。白人牛仔與印弟安人拍當在六十年代的電視節目出現，可算是反傳統了。當然印弟安人只可以是助手、配角；強如李小龍也只可以是青蜂俠(Green Hornet)的助手而已。對不起，老人家越講越遠，其實我還想到蝙蝠俠與羅賓……算了，言歸正傳。

 

Tampopo劇情主線是描寫黑郎與助手Gun像蒲公英般御風而下到一家拉麵店，遇見老闆娘蒲公英(宮本信子飾，她是伊丹十三的妻子，亦是伊丹的御用演員，曾於1988年獲得日本電影大賞最佳女主角獎。)受惡人借醉騷擾，牛仔英雄當然看不過眼，就把一片日式魚片彈到惡人的大鼻子上，這也是詼諧地模仿西洋宮圍劍客叫戰，把自己的手套擲向對手。結果黑男以一敵五(助手Gun不知所蹤)，被打得鼻青臉腫，在麵店躺了一晚。黑男雖然受傷，卻贏得給老闆娘抱在懷中；隔天早上蒲公英更為他們上路前準備早飯。女人(蒲公英)專心忙於煮早飯，男人(黑男，Gun與蒲公英的兒子)就衷心享受美食。似乎伊丹想呈現一種傳統「家庭」和諧氣氛，這片段也呼應了電影後段的一幕：病重的媽媽在回光返照下為家人預備最後晚餐。在丈夫的呼喚下，用她僅剩的一口氣為他們一家煮了最後一道菜，看到家人吃得很津津有味，她才心滿意足的走了。兩片段相映成趣，但我自己就有點看得不自然，女性為什麼總是被描述成理所當然的侍者(to serve rather than be served)？您可同意？當然，這齣片的文化背景畢竟是男權至上的大和民族呢﹗

 

如您說，伊丹為觀眾烹調了一碗詼諧版本的《七人之待》:合五怪人之力幫助蒲公英，從體悟到實踐，煮出一碗好的拉麵。不知黑澤明對此片有何感想？當然伊丹不僅是純攪戲謔，否則就一定氣死日本電影天王。他也藉Tampopo的故事講出人生小小道理。片近末段，黑男問蒲公英為何要那樣堅持學煮拉麵，蒲公英對黑男說：「世界上每人都有自己的梯子，有些人已用梯爬上最高處，但有些人卻從不知道自己擁有一張梯，是你幫我發現自己的梯子。」如是者，「歷劫蒼桑無了賴」的蒲公英巧遇「御風而行」的黑男，幫她重尋她的人生價值，讓本來隨風飄泊的蒲公英種子找到植根之地，自我實踐生根(self-actualization)；伊丹在說教：眾生皆有自己的梯子，眾人皆可成佛，善哉，善哉。

 

看Tampopo，最令我拍案叫絕的不是蒲公英的故事，而是您所說那穿插在主線周圍的枝節，伊丹刻意透過描繪眾生食相，反映人的虛偽本性。法國餐廳裏一班老闆食客不懂法文，看不明餐牌，只好依樣畫葫蘆，裝模作樣，跟人「口水尾」點菜。最抵死的是吃法國菜配的是喜力啤，盡露洋相。反而受欺壓的小職員卻品味非凡，點菜頭頭是道，使老闆們顏面無光，個個尷尬得滿面通紅，很有戲劇效果。另外兩個片段也同樣有趣地表達出人的虛妄(vain): 貴婦們在一所高級餐廳學習如何用「正統」的餐桌禮儀來吃義大利粉，扮其「假洋鬼子」是也。但當她們看到一位外籍男士大聲的吸吮義大利粉時，就什麼儀態也不顧地放聲大吃，醜態畢現。「本相與外表往往是相反的」，或可說成「本相與外表往往是有很大的差異」(Appearance versus reality)：這是我讀文學理論時最大的得著。一群看似乞丏的流浪漢卻對飲食很講究；當中更有像南丏洪七般的能士，能夠潛入餐廳的廚房，施展神乎奇技做出一份美味可口的奄列蛋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慎記。

 

最後不能不提白西裝老大跟他的女人如何用食物調情的片段穿插，真正稱得上是「食、色合一」。真中一幕男人把生雞蛋吐進情婦(黑口褔美飾)的口中，蛋黃就游走於兩人嘴唇之間，影象強烈，叫人看得血脈沸騰。伊丹就是藉著白西裝老大的角色展現出您所說的老套名句：「食、色，性也 」。老大在海邊與採珠少女擁吻的那一幕，更用了血與蠔作為性的意象，也製做了很強烈的視覺效果。連老大死時的遺言竟也是講述獵殺野豬，想吃牠肚內的蕃薯。您說得對：生與死，老與病，都離不開食，都放不下對食的執著。跟著他就死在幾隻豬的塑象旁。所以伊丹就順理成章地用母親哺育嬰孩來完結此片，把食與色回歸到最原本、最自然的一刻來作總結。很高興有您跟我分享我心愛的電影，希望還有更多更多，當然包括美酒佳餚啦！「食、色，性也」真的一點也不老套呢！

 

P.S.拉麵大師說做湯的秘訣是隻豬頭；老大臨死又講野豬，又死在豬旁。究竟伊丹想暗示乜東東呀？你明白嗎？

本來你借我看的是木下惠介的<日本的悲劇>，後來我想了想，看到片名就知沉重，原來就不太高興的我實在不想徒添傷感。後來到書館看到木下惠介的<二十四瞳>，更是我最愛的高峰秀子飾演，便立即借下。看了故事簡介，我想在這個放榜前夕看是最合適不過的。 

 

高峰秀子飾演一名年輕熱誠的女教師，跑到偏遠的山區上課。她的第一班學生是12位小學一年級生。故事就是以她與這二十四隻眼瞔的師生情誼。從1928年開始，至1945年，她們經歷了成長、貧窮、戰亂，生老病死，雖聚少離多，仍情同母子。高峰秀子演的廣石老師，從二十歲至四十多歲，她所表現的心理變化，外型、聲音、神態的轉變，自然流露，演技精湛。我剛看<長恨歌>中的鄭秀文，同樣從二十歲演到四五十歲，全無老態，以為變個造型就老了。哎，與高峰秀子比，是無法比的。那種從年輕到成熟，漸趨衰老，那不只是外型的變化，而是主角命途多舛，生活的困苦、歷盡的滄桑，不溢於儀表，也該出於眉梢，總不會像年輕般精精伶伶、顧盼自憐吧。

 

話說回來，此片所歌頌女性堅忍忠貞的性格和單純正直的價值觀，感人至深，我哭了半部電影。最令我感動的是廣石老師對學生的關懷與愛護，終其一生。尤其他們生逢亂世，飽經波折，老師對他們始終不離不棄。可真謂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師道之任重矣。

 

我沒有她的偉大，只希望無愧於每一隻眼睛，於願足矣。面對明天，我禁不住擔憂。我也曾經歷這些考驗，並不好過。如今看著年輕人為未來奮鬥，即將派發人生第一張成績單，成敗得失好歹也要老實地面對。這時候你偏不在，長夜漫漫，要怎樣打發才好呢？總不能眼睜睜心慌慌到天明，究竟如何是好？

 十年了，一個字頭誕生了。

 

引用韋家煇的話：「我自己很喜歡一個字頭的誕生的原因就是，影響了人生命運的選擇，不是在某個重要的關頭，或某些很大的事情上，而是在一些很無謂的事情上，比如脫不脫褲子，埋不埋單。選擇是從一些很細節的事情開始的，比如丟了包煙。」(見潘國靈主編的<銀河映像‧難以想像>)

 

這一部探討宿命、命運與決擇的黑色電影。

 

「性格決定命運」該是很多編劇或寫作人(作家這個字不能亂用)創作時的大原則。金庸在<神雕>的後序也如是說。

 

如果韋家輝的意思是無論命運如何，人總該做些事情去改變事情的結果，因為要嚐嚐這個結果是甜還是苦。那麼關鍵就是怎麼樣性格的人就會在面對命運時做出不同的事情。也許個人會受到外在環境影響，例如其他人的期許，而做出一些有違自己性格的事情，但個人性格對其他人也有很大的影響。基本上就是一個互為影響的關係。

 

兩條路，南與北，A與B，成與敗，如同賭局中買大小。但人生怎會有純粹的成功與失敗呢？每個選擇背後都要付代價，這是很顯淺的經濟學概念。有些人因為害怕付代價，寧願不選擇，任由命運的安排。其實不去選擇，也是一種選擇，是最差最缺勇氣的選擇。無論怎樣逃也躲不過，要還的始終要還。

 

去台灣還是去湛江，你還是要選，還要自己選。

 

昨天是我們電影課師生重聚的大日子。這個電影課是在三年前的春季上課的，逢星期五晚上六時開始，本應九點結束，我們卻超時至十一二點。原因無他，是課題涉獵的東西太多太廣，而老師又功力深厚，活像一個電影資料庫。就這樣，一個學期的美國電影類型結束。可是我們耳猶未盡，接著的暑假經常相約老師在週六見面，下午三點鐘開始看電影，看完就談談，再去晚餐，回來又看另一部電影，再談談，有時還會多看一部。我們都很瘋狂，經常弄至半夜十二點一點才離開，竟也毫無倦意。電影都是老師選的，沒有課程的規限，我們多看了一些歐洲與日本的電影佳作。佳作不一定是名著，名著尚可輕易找來看，尋回滄海遺珠更是難得。

 

這一回老師給我們放了兩部電影。第一部是1988年的Masquerade，是MGM投資的小電影。故事是一名年輕的女子作為巨額遺產的唯一承繼人，男子都儲心積慮地追求她，目的只是為了她的財產。當她誤以為自己找到真愛時，卻墮進局中有局的騙案中，結局出人意表。這部電影精彩之處在於九十分鐘的片長中，情節非常緊湊，結構嚴緊，半小時為一個局，層層推展。另一驚喜是看到二十年前的飾演Sex and the City 的Samantha即Kim Cattrall，她的騷姿媚態至今不改，蕩婦形象深入民心。

 

第二部電影是1990年的Metropolitan，是獨立製片的小資金之作。故事環繞一群大都會年輕人初次參加舞會的debutante，是富裕、知性的階級，每晚都盛裝出席宴會，談著無邊無際的話，幼稚卻又自命不凡。幾乎整部電影都是對話，談文學、政治、前途、交友、哲學，說話文雅，談吐得體，突顯那個階級的貴族氣息。值得注意的片中人物服飾得貼近現實中的那個階級的dress code，男的燕尾禮服，女的晚禮服。不過，對我們這些香港土生土長的人來說，他們初登大都會的社交生活是我們難以想像的，每天每夜都不用工作、不用上學，只有夜夜笙歌，聲色犬馬。他們這樣的成人禮與我們相差太遠了。

 

兩部電影都是很少人談論的佳作，要不是老師有這珍藏，在坊間不大可能購得。要注意兩部電影所反映美國上流社會這階級的生活。其實Masquerade中的Tim Whalen與Metropolitan 的Tom Townsend都是以outsider的眼光加入這個階級，他們都是出身草根階層，從觀察到了解，及至融入，是以觀眾的角度切入，更易明白那個階級的所思所感。

 

就這讓看看電影、聊聊天，又到了夜深。踏著不捨的腳步，不知再會是何時。

 

你的電影課又是怎樣的？

那是一本很雅緻的記事本，透明封套內是繡上一雙雙粉紅色蝴蝶的織錦。 上面寫著Carpe diem，左面有較小的字seize the day。我查查看才發現Carpe diem 是出自公元前幾十年的 Horrace的頌詩，意思就是seize the day，勸人珍惜光陰。內頁有你寫下的一首詩 "To the Virgins, to Make Much of Time" 其中首句 "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 Old Time is still a-flying; And this same flower that smiles today, To-morrow will be dying. 意思正好與「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遙相呼應。每次我把行事曆記在本子上的時候，都會想想這句話的意思，問問自己有否seize the day。

 

因為carpe diem，所以看Dead Poets Society (暴雨驕陽)1989年。Robin William飾演John Keating一位另類英文老師，著意啟發學生尋找自己的聲音，他對學生說 "You must strive to find your own voice. Because the longer you wait to begin, the less likely you are to find it at all." 寫作屬於自己的詩歌就是找尋聲音的其中一個方法。其中有一幕情節是John Keating在第一堂課帶領學生看著舊生的老照片，然後在他們旁邊詭異的唸： "Carpe diem, seize the day, boys. Make your life extraordinary." 後來這句話更成為美國電影經典對白第95位。對年輕人而言，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平平庸庸地虛度一生。這樣字字句句打入學生心裏，一輩子都銘記。18年前，這部電影已經告訴我們甚麼是活動教學，教文學可以教到撕掉課本、踼球、散步(free walking)，教文學教得字字珠璣，出神入化，這不就是我們所夢寐以求的語文教育嗎？

 

撕掉what is poetry的introduction後，Keating對學生說得精妙：We don't read and write poetry because it's cute. We read and write poetry because we are members of the human race. And the human race is filled with passion. And medicine, law, business, engineering, these are noble pursuits and necessary to sustain life. But poetry, beauty, romance, love, these are what we stay alive for. 在我而言，詩歌或詩意的文字就是生命的熱情的彰顯。任何時候都需要讀詩，就如同呼吸進食，是精神的養份，是滋養生命的露水。寫詩則是與生命戀愛時的情感抒發，是自然流露。當你懷有熱情，當謬斯來訪，你能忍住不寫嗎？

 

好老師沒有好結局，這個電影說中了現實的殘酷。John Keating如他所言the purpose of education was to learn to think for yourself. 他教導學生追求自己的理想，要seize the day。優材生Neil正為著演戲的理想與父親鬧翻，後來更憂憤自殺。事件連累John Keating被革職。好老師走了，剩下的學生打回原形，繼續傳統的學習模式，找回那撕掉了的introduction，著實諷刺。

 

值得一提的是Dead Poets Society是John Keating讀書時成立的同儕讀詩會，在半夜躲到深山山洞讀詩，誓要Sucking all the marrow out of life. 在讀詩會甚為開放的今天，偷偷摸摸挑燈讀詩真令人難以想像。只怕學生都沒有這種熱情欣賞詩文了。

 

Keating要學生唸的第一首詩正是"To the Virgins, to Make Much of Time" ，我能發現總算不枉你一番心意了。

 

 

 

食、色，性也。

 

用這句說話開首很老套，卻是恆古不變的真理。看伊丹十三的Tampopo (蒲公英)，自然會想到這句老話。毫無疑問，這是一部賞心悅目的電影。我從未看過伊丹的作品，這回真是開了眼界。沒想到二十幾年前的這部作品會這樣戲謔：

 

玩西部片，西部牛仔的貨櫃車司機版遇上麵店中年寡婦tampopo，生出憐憫之情，決心助她烹製一流的拉麵，重建麵店的聲威。潦倒英雄不求回報，助母子二人脫離苦況，完全是西部片的翻版。

 

玩勵志片，牛仔訓練tampopo煮一流的拉麵，又要跑步練氣，又要拿水煲練臂力，又扮靚又裝修，各種與煮麵無關，卻為了要鍛練鬥志的特訓，一一展開。

 

玩武士片，牛仔與tampopo尋找世外高人的情節，儼如七俠五義般，集齊一班怪人：有年紀老邁的味王、年輕的厨子、衝動的打手、痴情的裝修佬。其中情迷tampopo的裝修佬與牛仔決鬥一幕，富有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後來識英雄重英雄，齊齊為紅顏知己力拼搏。

 

除了tampopo這條主線外，還有很多與故事無關，卻都與食文化有關的枝節，使這片豐富多采。有將食與性連結在一起的黑幫頭目，有老掉牙的人堅持美食，有騙徒被拘捕前堅持要完成的北京填鴨，有病重的家庭主婦回光返照堅持煮出最後的晚餐，有母親給嬰兒餵哺人奶，又有公司高層到法餐廳不懂點菜，有女士組團學習餐桌禮儀，當然不得不提的是大師教授食拉麵時需注意的步驟：

 

「首先以欣賞的目光看著整碗拉麵，用筷子感受一下肉片的質感，然後把它挑起，放在碗的右面浸入湯裏，口裏一邊說著「肉片待會見」，渴一口湯，吃幾口麵條，再以感激的心情，把肉片慢慢嘴嚼吞下。」

 

這段很有趣，帶點嘲諷，但又表現出日本人對食物的敬慎之情。生與死，老與病，都離不開食，都放不下對食的執著。

 

總的而言，這部電影對我的即時影響有兩個：一，想即時吃一碗熱呼呼彈牙爽口的拉麵；二，每當遇上美酒佳餚，進食時多了一份由衷的感激之情，除了感激厨子烹調的用心外，還感到與你一起分享美食的幸福。

 

感謝你帶給我Tampopo與一切美食。

 

勞苦之命。上班時精神奕奕，放假就得生病。今次未能打破長假期的宿命，持續的微熱與喉嚨痛。生命中最精壯的時光都留給工作，剩下的殘驅弱體才留給自己與家人，著實慚愧。

 

今天卧病看的是黑澤明的<生之慾>。

 

劇中人是志村喬飾演的渡邊勘治，是巿政課長。「現在談他沒甚麼意思。他只是為消磨時間而活著。他不算是活著。」 他只是生存。我也是生存。

 

「跟死屍一樣，其實他在二十年前已死了。在此之前還活過，還想幹點事。但現在己沒有這種熱情。這已消失在市政府那沒意義的忙碌中了﹗忙，忙死了﹗」多麼可怕，聽得我不寒而憟。我再這樣工作下去，這樣忙下去，我怕會落得相同的命運。我們在忙碌中失去太多，太多了。

 

「他除了保護職位外甚麼也沒做。為保職位甚麼也不做最好。但這樣好嗎？這樣下去好嗎？要等到病情惡化，再浪費多些時間，他才會開始思考。」我還未到要保護職位的時候，只是本著自己的理念，拼命的向前衝。我們都是對自己、對工作有要求的人。多麼慶幸，沿途有你。

 

人該如何存在？為何活著？才能怎樣安心死去呢？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半年，你會在死前幹些甚麼呢？

 

答案一：

盡情享樂，縱情聲色。沉醉於燈紅酒綠、紫醉金迷的世界。在歌舞聲中，驅之不去的仍是內心的苦悶與等待死亡的孤寂，唱出這首經典愛歌：

生命多短促

少女快談戀愛吧

趁紅唇還沒褪色前

趁熱情還沒變冷

誰都不知明天事

 

生命多短促

少女快談戀愛吧

趁黑髮還沒褪色前

趁愛情火焰還沒熄滅

今天一去不復來

 

答案二：

找個年輕女子，感受不復再的青春健康，充滿活力的生命。「我想像你一樣活多一天而死。」但明明知道不可能。

省察自身，才醒覺：「這三十年來在巿政廳工作做了甚麼？想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又忙又無聊。」

 

答案三：

「我想死前做些事。」做甚麼事才好呢？幫助別人、建設社會的事。鏡頭一轉就是喪禮了，透過各賓客的口中憶述他死前如何認實活著，無私奉獻，幸福地死去。導演還呼籲大家要活得有意義、活得豐盛，才能展現生存的價值。怎麼樣的工作才算是有意義呢？我經常問。在本質上，你我都明白，我們都在做富有意義的工作，但怎樣才能有效地把意義彰顯出來呢？有了這個心思，注定我們都不是那些為錢而活的人。

 

你的答案又會是甚麼呢？

( 許鞍華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是一部你遲遲都不肯陪我去看的電影。當然，你最後還是妥協了，因為你不忍心拒絕我？﹗

看罷，我又不覺得太難為你。至少我很高興的笑了，你也就不冷不熱地回應著。哎哎……辛苦了。)

 

或許我是半個讀文化研究出身的人，看到甚麼後現代、後結構等等術語，總會豎起偵測系統，腦海裏拋出一堆定義，檢測一下究竟掛著後現代的羊頭，是否在賣現代的狗肉。一看那個片名已經吸引我的注意力，再看演員有斯琴高娃和發哥，我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了﹗

 

故事講述年輕時下鄉的知青大姨媽葉如棠(斯琴高娃飾)已屆中老年，在上海獨自生活的情況。雖說獨自生活，但一點也不苦悶，甚至可以說是多姿多采呢。冤家鄰居水太太(盧燕飾演)借機冷嘲熱諷；好逸惡勞的外甥寛寛與畸女合謀勒索的趣事；以街頭行騙維生的金永花夫婦養女殺女的悲劇、以及怪氣十足的才子騙子發哥譜出的一段情。電影風格走喜劇路線，戲謔味道十足，近乎黑色幽默。

 

寛寛帶給姨媽的是新舊文化的衝突，主要顯現在生活層面。發哥帶給姨媽的則是已逝去的舊日追女仔的方式，吟詩作對，飲酒當歌的附庸風雅。如果以這個角度理解的話，姨媽與發哥迅速發生床上關係的一節又顯得格格不入了。至於金永花夫婦與畸女婆孫的故事，則顯現了導演對當代中國大陸人文關懷一面。

 

如果要硬銷其「後現代性」，我會說是電影中的拼貼風格。姨媽所住的地方正是黃陂南路一帶，新舊區交界的地方。上海的舊式平房與新式的摩天商廈就只有一條天橋一條馬路之隔。姨媽所遇的人又是亂七八糟，背景複雜的人，每個人背後又有不同的故事，表現不同的社會問題。甚麼都要說，致使甚麼都說不清楚。故事平面拼貼、缺乏感情深度，就是電影後現代性的闡現。另外，真假難分也是後現代性的重要特色之一。電影中姨媽多番被騙，寛寛與畸女串通綁架，兒嬉得來又虛假；金永花欺騙姨媽追討欠薪，又被姨媽目擊其扮撞車騙取金錢的經過，騙中有騙；發哥一個接著一個的謊話，騙財騙色。姨媽還是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到最後，已經無所謂信與不信了，姑且沉醉於穿著戲服的角色扮演裏，演一幕霸王別姬。這些真假難分、戲裏戲外的表現手法也可算是後現代性風格。

 

如果電影在這時結束，可能還好一點。電影末段風格急轉，由喜劇變成悲劇。那時候，姨媽的反叛女兒(趙薇飾)才真正出現。被騙多次後的姨媽徹底的重傷了，一夜白髮，無復當年的活潑精靈。女兒既是來照顧她，又是來討債的。姨媽被帶回東北與前夫及女兒一起生活。每天忙著家務，不發一言，在嚴冬中無知無覺的活著。我不可能說她苦悶，因為那時候的她就連鬱悶的知覺也沒有。她只在等待死亡。我以為自己在看祝福裏的祥林嫂。如果導演說這是拼貼效果之一，我只能說這是片中最大的敗筆﹗

 

記得許鞍華在02年分享她在八十年代時拍攝<傾城之戀>的心得時表示，那時候的她對上海一無所知，只能臆想。時至今日，她拍上海已不是第一次了。今次拍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在在顯示一個外來人的視角，一種獵奇眼光看當代中國社會。不單電影鏡頭在獵奇，故事人物寛寛作為新時代的兒童以其眼光去獵奇，再加上片末的女兒以落後城巿少女的眼光去獵奇，歡天喜地嚷著要看看淮海路的熱鬧繁榮。或許因為我曾經住在上海，新的舊的區域都去過，都生活過，看著此片時更能感受當中的獵奇眼光。Edward Said的Orientalism不就如此嗎？

 

無可否認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活在後現代社會，都過著後現代生活。電影剎有介事的表明姨媽活在後現代，是要表現姨媽作為一個現代人，甚至可能是前現代人，對於後現代生活的不掌握嗎？如果要我審視自己的生活，找出最具後現代性的部份，我的不二之選是我的後樂園。你不知道我的後樂園嗎？不可能的，因為你已置身其中了﹗

 

你的後現代生活又是甚麼呢？

 

深宵看罷深作欣二的<火宅之人>，心裏連連冒出幾個感歎號，想作出解釋時，腦海裏卻只有一堆省略號。真教我不知從何說起。這種無從消解的悵惘感覺，遠在東瀛的你可要負上責任。

 

片首告訴我們情惱就好像家裏失火一樣，使人焦躁不安，此片是關於火宅之人的故事。

 

故事改編於日本作家檀一雄的自傳式小說。電影剛開始的時候便透過男主角桂(緒形拳飾演)的口告訴我們有關母親的故事。母親與父親因感情淡薄而離婚，她隨即與比她年輕許多的大學生一起，後來更跟他遠走高飛，棄三名子女不顧。這個童年的陰影影響了桂的一生。年輕時不明白母親為何與別個男人走，長大了，他卻背叛妻子與五名兒女，跟別個女子走。桂與妻子感情轉淡，幼子患病傷殘後，受不了生活的窘迫，焦躁不安的感覺使他有如置身火宅，坐立不安，唯一的解決方法是一走了之。

 

年輕的小惠與作家桂有共同志向，可以有更深刻的情感交流。小惠是可愛的女子，給桂既青春又激情的感覺。他們同遊北海道，走遍美景，回來後共賦同居。在狹小的房子裏過著溫馨的生活，當然維持不久。感情轉淡了，還是會吵罵。再加上小惠受著搶別人老公的壓力，又面對事業的衝刺期，她即使懷有桂的胎兒也不肯生下來。桂也就繼續的心力交瘁。火宅從妻兒的家，蔓延至他與小惠的愛巢。那份驅不去的焦躁感迫使桂又步上流浪的旅程，想要逃離這所火宅。

 

流浪途中，桂遇上葉子(松板慶子飾)，與妻子及惠子不同，葉子是絕佳的情人知己，兩人都明白，彼此沒有將來、沒有壓力。兩人走遍大江南北，到九州的雪地、魚場、沙灘慢步，過著平淡而廣闊的生活，一洗鬱悶之氣。電影的畫面也變得壯闊瑰麗，如同旅遊特輯。桂與葉子互相了解與體諒，明白到關係之不可能長久，便結束這三個月的旅程，留下一生銘記的回憶。

 

回家後的桂還是要面對惠子、面業妻子，也要接受兒子離世的噩耗。惠子與桂正式分手，結束十年多的婚外情。浪蕩天涯後，回到家裏仍有妻子與兒女熱情的等待著他。他可真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從此，火宅不再是火宅了。

 

其實火宅之所以為火宅，源於點火的人，正是桂自己。他在家裏點起火頭，也把這火苗傳出去，烽火四起的局面也是因他而起。諷刺的是點火的他也是最想逃離火宅的人，好一個不負責任的傢伙。整套電影其實是桂的修心與修身的過程，經歷了各種不同的女人、不同的生活後，回去妻子的身邊，甘心樂意地回家共敘天倫。片中的三位女角都是受害者。妻子的角色使我印象深刻，她重復了幾次的對白：「你所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桂驚訝妻子的洞察力。奇就奇在即使妻子甚麼都知道，她仍然在家裏等桂回來。片末桂的一句話：「我這陣子都會留在家裏。」使得妻子笑逐顏開。妻子的賢慧堅忍實在令人敬佩。但那一陣子究竟能維持多久？他真的修成正果了嗎？真不得而知。

 

另一個可愛型少女小惠，充滿青春活力，總能逗人開心。(這與我很像呢﹗^_^) 起初故作矜持，後來稚嫩的向桂表明心跡，想必桂是不可能拒絕的。每段情都是這樣開始，也是這樣結束。桂無法許她一個未來，雖然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但無論如何他仍是不能放棄妻兒，他無法做到以前母親所作的絕情。到處留情，想滿足私慾，又想不太傷害人，兩者怎能兼顧？小惠這個人物注定是個悲劇。不能說她是個壞女人，因為講到底是桂一手造成這個局面，小惠只是受害者之一，情況與妻子相同。只是妻子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因堅忍不易而贏得兒女，甚至丈夫的回頭。小惠卻因這段婚外情而背負許多惡名，心裏對桂的妻子顯得十分內疚。我覺得沒必要內疚，因為錯的不是她。

 

只有松板慶子是片中最自由、最逍遙的人物。聽說她是日本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她的容貌是顛倒眾生，跨越時代的。不過片中強調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風韻。她背負著被父親侵犯的童年陰影，生活放浪卻又顯後沉重。偶爾遇見相識相知的人，表現份外珍惜。那不就是我經常說的遇合嗎？

 

片中除了男女之情外，父子情與友情同樣深刻。深作欣二真不愧為大師。以鏡頭說故事，取景也配合內容。寫桂與妻子一段是絕少外景的，寫桂與惠子一段則從精緻的北海道至暗少的公寓，寫桂與葉子的一段則幾乎全是壯闊的外景，甚具氣勢。這一切都表明了導演心思的細密。

 

片中的幾場情慾戲被人奉為經典，可能我不太懂得情慾要怎樣拍才能讓人叫絕，也不知道怎樣才算是經典。或許放在二十年前的時代看這個電影會覺得震一點。不過，那幾場都拍得很有美感，這是我認同的。

 

說了這麼多，我都不知道重點應放在哪裏。只是暗暗思量，婚姻或愛情關係，輕與重，靈與慾，何去何從？或許我也像桂一樣點起許許多多的火苗，燙傷了別人，也燙傷了自己。不同的是我沒有逃離火宅的勇氣。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也寧可活活的燒死。現實歸現實，桂的母親走得多灑脫，片中所有角色都沒有她的勇敢與決斷。或許被抛棄過的人多少有幾分惻隱之心潛藏著，警愓自己不要去抛棄人。但有時候，留下來是否就一定比離開好呢？誰能說得清楚。

 

 

 

 

 

 

古有不受嗟來之食說，又有恥吃周粟之舉，無非說明人除了生命之外，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要捍衛與堅守。

 

武士的一分正正要告訴我們，武士可以失去一切，但不可以失去尊嚴。木村飾演的新之承因為中毒而雙目失明，檀麗飾演的妻子加世為了求總管進言保住丈夫的俸祿與大宅，被人污辱不敢言。新之承得悉此事大為震怒，趕走加世，勤練劍法，希望與中藩決鬥。後來得知總管根本沒有為自己進言，妻子被騙，新之承更是怒火中燒，決心要殺死中藩為妻報仇。但雙目失明的新之承怎可能殺死劍神呢？他努力練劍，向緒形拳飾演的老師請教。老師問他可否替他效勞，他說不可以，因為他要捍衛作為武士的一分尊嚴。老師看出他不畏死的決心，表示他有勝利的可能。因為不畏死的人所發出的殺氣與決心，遠非不想死的武士所能敵擋。最終新之承砍了中藩的左手，為妻報仇。憑著那一分不畏死的決心，捍衛了那一分武士的尊嚴。

 

武士的尊嚴非新之承所獨有。即使淫人妻子的中藩也有武士的一分。體現在斷臂後的總管為了不想變成殘廢的武士，寧願一死，也不讓人看到武士缺陷的一面。即使經常打瞌睡的前總管，看來沒甚麼武士氣慨，但出現中毒事件後，藩主賜其一死，他還是從容就義。

 

這讓我不得不反思一下，公主的一分又會是甚麼呢？有甚麼東西比公主的千金之驅還要重要呢？公主說：美。原來公主最愛美，不單是穿著打扮的外在美，更重要的是內在美，也即是美德的追求。如果要做出醜陋的行為，她可寧死不屈呢。

 

你的一分又會是甚麼呢？

 

老師說看山田洋次的電影要注意細節。那麼不得不提的是整部電影都與「食」有關。一切的不幸皆因試食始，一切的幸福又因食飯生。新之承最愛的還是加世燒的飯。趕走加世後，男僕燒的飯多難吃，新之承無法習慣，惦記著妻子，更記掛著她的飯。後來一吃就知道假裝女僕的妻子回來了。一飯泯恩仇。

 

作為女子，為所愛的人燒飯，在我心目中是一件幸福的事。雖然煮食辛勞，但看見所愛的人吃得滋味，活得健康，一切都值得。這可算是女子的美德。電影中只有新之承一個人吃飯，妻子不會跟他一起吃，只是默默地坐在旁邊侍候他。這傳統的夫妻關係在電影中展現得很美、很浪漫。但現實生活中我想沒有多少女人可以接受。

 

你也渴望有這樣的妻子嗎？